半导体是一场技术的博弈,也是利益的博弈,需要切实把有利的短期产业环境因素,转变成为长期的发展驱动力,使自身在产业链重构中走得更远。对越南而言,尤其如此。

最近几年,越南也希望在价值数千亿美元的半导体产业中分一杯羹。

尽管越南处于全球半导体产业的“边缘地带”,但似乎从今年9月美国总统拜登“升级”两国双边关系之后,美国芯片企业赴越投资建厂的数量大幅上升。近日,AI芯片巨头英伟达也计划在越南投建芯片生产中心,甚至表示将助力越南半导体和AI生态系统建设。

当前,越南已经将半导体产业作为其大力发展的新兴支柱之一。虽然越南半导体产业基础薄弱,但在政治地缘、产业链转移等综合因素的推动下,正成为全球半导体企业,特别是美国芯片企业重要的落户之地。那么,处于全球供应链后道环节的越南半导体产业能走多远?

越南数十年芯片发展史

从过去数十年的发展史来看,越南半导体产业发展可谓“坎坷不断”。40多年前,越南就成立了一家零部件工厂——Z181半导体工厂,并获得一些生产和出口二极管和晶体管的合同。不过,在上世纪90年代初,该家工厂停止生产,使得越南刚“萌发”的半导体产业发展苗头随之结束。

20世纪90年代末,一批培训芯片设计工程师办事处的成立,又使得越南半导体产业再次“萌发”。

2004-2005年期间,越南更深入地涉足芯片设计领域,RVC、来自美国硅谷的Acitive Semi等外国企业在越南开设芯片设计办公室,越南电路设计研究和培训中心 (ICDREC)也随之成立。

2006年,英特尔投资10亿美元在胡志明市设立了半导体封装厂,成为越南进军封装领域的重要一步。

然而,2008年,金融危机的到来,使得越南半导体行业发展搁浅。直到2013-2014经济复苏后,越南本土的Viettel、FPT等多家企业进入到半导体发展中。

2019年和2020年英特尔追加了投资,使得总额达到15亿美元。

2020年,越南成立特别工作组,提供更加灵活的定制激励措施来吸引高科技投资。随后,日月光半导体旗下环旭电子投资2亿美元在海防市设厂;安森美、瑞萨、高通、TI、NXP等公司也纷纷设立工厂或研发中心。

2021年,全球最大的存储半导体厂商三星电子投资8.5亿美元在越南设立封装厂,进行先进的倒装芯片球栅格阵列封装(Flip-chip Ball Grid Array)生产。2023年,三星电子表示向越南太原的电子元件工厂追加投资9.2亿美元。

2023年9月,韩国半导体行业企业芯片封装和内存产品制造商韩亚微光在北江省万中工业园开设了北部第一家工厂。

2023年10月,Amkor Technology在北江省耗资16亿美元的半导体工厂开始运营。

如今,英特尔、三星电子、Amkor等企业纷纷在越南布局半导体封装和测试业务。其中,截至2021年,英特尔位于胡志明市的封装测试工厂已累计生产超过30亿颗芯片。随着这些工厂和研发中心的设立,越南初步形成了半导体产业集群。

不过,整体来看,越南发展半导体产业仍然受制于基础设施和技术人才的限制。

尽管越南具有劳动力成本优势,以及一定规模的市场优势,但基础设施特别是能源供给一直困扰着这个国家。相对水电、火电、核电、太阳能、风力等几种常见的能源,目前越南主要倚重燃煤、水力发电。然而,越南水电不仅受到地形平缓的限制,而且还受到干湿两季水量不一的影响。同样,越南不仅缺乏燃煤资源,而且没有掌握先进的燃煤技术。因此,越南薄弱的电力基础也长期制约着工业生产的扩张速度。2023年,炎热天气曾导致越南实行拉闸限电,富士康和三星所在的工业园区被迫停工。未来,随着半导体高耗电产业项目的落地,将进一步加剧供需失衡的情况。

同时,在行业人才供给上,根据越南微芯片社区统计,越南目前拥有超过5500名芯片设计工程师。而位于河内的越南国立大学是越南最大的半导体工程师培训中心,每年仅培养约500名专业毕业生。以Amkor为例,该公司在越工厂目前就将创造约2,000个就业岗位,到2035年将创造约10,000个就业岗位。

今年9月,越南通信部长阮孟雄(Nguyễn Mạnh Hùng)曾表示,越南半导体行业每年需要1万名工程师,但目前人力资源仅满足不到20%的需求。这实际上从官方确认了越南专业人才供给不足的问题。

越南半导体战略雄心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越南出口到美国市场的芯片收入,从2022年2月的3.22亿美元增长到2023年初的5.63亿美元,占据了美国当地市场11.6%的份额,一年时间,越南收入增长74.9%。这一强势增长,使得越南成为亚洲地区半导体产业发展最快的地区之一。

不过,尽管越南半导体出口到美国的份额不断增大,但无论从产业规模,还是从产业链价值量和技术含量来看,越南仍属于全球半导体产业的“边缘地带”,与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也相差甚远。

半导体产业链主要有设计、制造和封装三大环节。根据半导体行业协会(SIA)的数据,封装约占芯片价值的6%,超过53%在于设计,24%在于生产(代工)。而越南以英特尔胡志明市工厂为主要供给来源,目前仅参与芯片推向市场前的最后阶段,也是供应链中价值占比最低的部分。也就是说,越南半导体行业还未涉及芯片制造环节,其产业链主要集中在封装的环节。

今年11月,越南Viettel宣布成功研发5G芯片,可以应用于5G基站,并表示该公司已成为全球第六大芯片设备供应商。这一事实无法确认真假,特别是越南在短短数年里攻关5G芯片,确实难以让人信服。因此,整体来看,越南存在诸多先天不足,仍然落后于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其他亚洲国家。

2011-2022越南电视出口情况

不过,越南已笃定发展半导体产业。越南政府总理范明政在第十五届国会第六次会议上就强调,越南重视发展具有优势和关键领域,特别是具有优势和高价值的产业和领域;其中包括加工、制造和半导体芯片制造行业。

数据显示,越南电子产业目前占整个工业行业的17.8%,使越南跻身全球前15大电子产品出口国之列。从智能手机、电脑、空调、电视机,到汽车领域,越南制造业呈现快速增长态势,这为其从低附加值的电子组装向科技价值含量更高的半导体制造跃升,提供了良好终端产业基础。同时,通过布局半导体技术,越南可以摆脱廉价劳动力模式,提升其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

为此,越南正在补齐发展半导体产业的短板。在人才供给上,越南计划到2030年培训5万名高素质员工,并主张建立企业、公共组织、大学、研究机构和金融机构等各方共同参与的半导体产业系统。例如,越南国立大学、河内科技大学等越南学府,皆设立半导体相关的研究培训项目。越南当地企业例如Viettel、VNPT、FPT等,也有资源和表达过意向发展半导体产业。

在政策方面,越南建立了国家创新中心(NIC),试点建设位于南部的胡志明市、北部的河内市和乐(Hòa Lạc)和中部岘港市的3个高科技园区,拟定吸引电子芯片、集成电路和半导体领域的专家和科研人员到越南的政策,以及相关重点半导体项目的落地,以期扩大越南电子产业领域的竞争力。

可以说,越南正通过加强其教育和培训体系、培育国内创新和制定明确的国家战略,为半导体产业长期的增长夯实基础条件。

坐收两大产业发展红利

在蓄势谋变之际,今年9月,美国为越南半导体产业送来助力。在美国总统拜登访越期间,美越同意扩大在半导体供应链等多个领域的合作,同时达成协议,将双边外交关系提升至“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升级双边关系之后,美国企业掀起了一股赴越投资热潮。

其中,微软和越南AI金融科技公司Trusting Social将宣布一项协议,为越南和新兴市场开发一种基于人工智能的生成性解决方案。

英伟达正与软件公司FPT、网络运营商Viettel以及VinFast的母公司VinGroup合作,在云计算、汽车和医疗保健行业部署人工智能(AI)。

Meta Platforms和越南国家创新中心宣布推出“越南创新挑战”项目,这是一项促进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计划。

美满科技(Marvell Technology)将宣布在越南胡志明市建立一座世界级半导体设计中心。

新思科技(Synopsys)将与位于胡志明市的西贡高科技园区合作启动半导体设计和孵化中心。

美国企业集团霍尼韦尔(Honeywell)将与一家越南伙伴合作启动一个试点项目,开发越南首个电池储能系统……

12月10日,据越南政府网站,越南政府总理范明政与到访的英伟达CEO黄仁勋会面。黄仁勋表示,英伟达已在越南投资约2.5亿美元,同时将在越南建立芯片生产中心。有行业人士分析,英伟达将与更多越南半导体企业达成技术转让协议,有助于越南在全球半导体市场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当然,除了美国的助力之外,全球半导体产业链迁移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驱动力。过去数十年,全球半导体产业经历了多次转移。自1970年代起,因应用市场需求变化及产业链分工细化,全球半导体产业以美国→日本→韩国/中国台湾→中国大陆的路线迁移,未来东南亚后道封测环节或将迎来新一轮发展机遇。

同时,在最近几年的国际地缘政治因素驱动下,东南亚地区正积极迎接半导体尤其是封测环节的产业链重构风变,有望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越南也正积极把握这一次产业链重构的机遇。

然而,无论是美国的助力,还是产业链迁移,背后深层次的主因是产业利益的驱动,当然一些政治地缘也会产生重要影响,比如美国半导体限制政策。但毫无疑问,越南正享受政治地缘和产业链迁移带来的两大红利。

不过,越南半导体产业仍然处于后道环节,不仅产业利润单薄,而且向产业链上游跃迁存在不小挑战。而且,包括美国芯片企业在内全球半导体产业链企业布局越南,也仅是利益的考量,寄希望通过单纯的招商、吸引外资进驻,是解决不了半导体核心技术问题的,毕竟谁也不会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傻事。这一点从越南与美国签署的稀土矿协议也可以印证,市场、资源、低成本人力也是“合作共赢”的基础。

此外,RCEP框架协议的落地,将使越南在内的东南亚各国与中国形成日益紧密的产业链供应链关系。即在美国半导体以及AI禁令之下,各大芯片企业可以在规避技术泄露的同时,还能享受中国市场机遇。

因此,半导体是一场技术的博弈,也是利益的博弈,需要切实把有利的短期产业环境因素,转变成为长期的发展驱动力,使自身在产业链重构中走得更远。对越南而言,尤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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